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桑园寨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桑园寨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桑园寨的老事，绕不开吕莲英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她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吕莲英不同意。
吕莲英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她，说她不识好歹，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她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吕莲英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桑园寨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吕莲英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桑园寨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桑园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桑园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