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上洋湾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上洋湾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上洋湾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，就是何老栓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何老栓把鞋压在枕头下，压了二十年。
何老栓把扁担的样式画在纸上，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，磨破了，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匪头子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何老栓一路讨饭走回家，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，何老栓把扁担往桌上一放，那老人看了很久，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，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，他们没回老家，就在上洋湾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，比谁家的都矮，可门楣上挂着一对扁担，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上洋湾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上洋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上洋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