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，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这地方在泰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泰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朱春妮是泰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织席女这副手艺吃饭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朱春妮出门时撞见山灵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朱春妮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朱春妮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江湖游医盯上了朱春妮家那点好东西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阵带着草木气的风灌进院子，风里像有人在说话。江湖游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朱春妮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玉簪，落到地上会自己转，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后来朱春妮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泰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灵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泰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泰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泰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