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下畈湾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下畈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下畈湾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卢小满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一天清早，卢小满出门时撞见山灵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卢小满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，卢小满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游方妖道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她带着人堵在卢小满家门口，要卢小满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阵带着草木气的风灌进院子，风里像有人在说话，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卢小满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下畈湾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下畈湾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山灵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卢小满的坟就在下畈湾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下畈湾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下畈湾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下畈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