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十里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十里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郭阿公是这一方最不出名的人,一根青竹剖成几十条细丝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十里坊一带的一处老屋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郭阿公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郭阿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十里坊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郭阿公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郭阿公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十里坊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十里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