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柳溪铺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柳溪铺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柳溪铺的程大山。他背得下整本蒙学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柳溪铺口走散了。程大山手里只剩下半只纸伞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本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柳溪铺发大水,路断了。程大山在柳溪铺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有一年秋天,程大山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程大山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柳溪铺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柳溪铺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柳溪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