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,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曹德厚是巫山土生土长的人,靠挑脚汉这副手艺吃饭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一天清早,曹德厚出门时撞见灯花妖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曹德厚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,曹德厚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人贩子盯上了曹德厚家那点好东西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灯芯爆了一下,灯下的影子里站起个不到一尺高的小人。人贩子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曹德厚事后在屋里找到灯盏,灯芯自己会跳,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这事传开以后,巫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灯花妖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曹德厚的坟就在巫山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巫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巫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巫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