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,一年到头不停。趵突泉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趵突泉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趵突泉有个周金凤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趵突泉口走散了。周金凤手里只剩下半只蒲团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周金凤把蒲团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周金凤连蒲团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有一年秋天,周金凤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相认之后,她们没回老家,就在趵突泉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蒲团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趵突泉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趵突泉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趵突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