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有暗河，走进去衣服很快就潮透。白龙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白龙洞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杨阿婆是白龙洞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一匹布织三天，布纹匀得像水。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白龙洞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杨阿婆却在白龙洞一带碰见赤蛇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，杨阿婆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白龙洞遭了灾，县太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杨阿婆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杨阿婆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县太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县太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白龙洞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赤蛇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白龙洞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白龙洞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龙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龙洞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