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磨坊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磨坊坪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磨坊坪有个姚奶奶,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。别看她看庙人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磨坊坪闹饥荒,游方妖道囤了满仓的粮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姚奶奶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游方妖道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磨坊坪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游方妖道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游方妖道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姚奶奶一辈子没做过官,磨坊坪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磨坊坪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磨坊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磨坊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