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雁荡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董春发是这一带的人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李三爷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董春发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雁荡山人聚众滋事。董春发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李三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李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雁荡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雁荡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雁荡山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雁荡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