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望江铺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望江铺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罗举子是这一方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望江铺闹饥荒,吴财主囤了满仓的粮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罗举子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吴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吴财主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望江铺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罗举子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吴财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罗举子一辈子没做过官,望江铺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望江铺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老百姓在望江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