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染坊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染坊沟的罗秀才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孙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一开口就要染坊沟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罗秀才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，把孙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孙三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染坊沟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罗秀才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附近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孙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罗秀才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染坊沟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染坊沟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染坊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染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