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在华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华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华山的谢广田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华山闹饥荒，劣绅褚老爷囤了满仓的粮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谢广田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华山人聚众滋事。谢广田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劣绅褚老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劣绅褚老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华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华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讽刺故事在华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华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