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大坵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大坵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大坵坊的王月娘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人贩子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王月娘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大坵坊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人贩子的人把王月娘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王月娘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人贩子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人贩子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大坵坊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大坵坊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大坵坊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大坵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坵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