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势如刀削,晨雾一起半山腰就白茫茫一片,抬头看不见顶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太行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讲,太行山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劣绅陈老爷身上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绣鞋。小得很,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太行山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那阵子这一方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太行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抱着绣鞋跑到太行山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太行山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太行山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太行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太行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