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虎跑泉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虎跑泉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讲,虎跑泉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赌坊老板身上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灯盏。灯芯自己会跳,跳哪边哪里有事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虎跑泉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灯盏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洪水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灯盏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虎跑泉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虎跑泉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虎跑泉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