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染坊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染坊村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染坊村有个王长庚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别看他货郎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,郑三爷找上门来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一开口就要染坊村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王长庚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郑三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染坊村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王长庚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郑三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郑三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染坊村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染坊村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老百姓在染坊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染坊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