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嵩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嵩山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吕金凤是此地的人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有一年嵩山闹饥荒，游方妖道囤了满仓的粮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吕金凤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嵩山人怕了，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游方妖道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游方妖道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，嵩山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嵩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嵩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