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石寨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白石寨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有个江湖游医在白石寨横行了半辈子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附近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一丈深,真挖出一只扁担。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白石寨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那阵子附近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白石寨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塌方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他抱着扁担跑到白石寨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白石寨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附近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白石寨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白石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白石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