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土坡,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汾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汾河的石老翁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汾河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石老翁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老巫祝的人把石老翁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石老翁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汾河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汾河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汾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汾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