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,山坳里黄成一片。在婺源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婺源有个周素娥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。别看她茶娘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婺源闹饥荒,劣绅冯老爷囤了满仓的粮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周素娥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婺源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劣绅冯老爷的人把周素娥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周素娥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劣绅冯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劣绅冯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婺源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婺源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婺源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婺源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