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，一年到头不停。在趵突泉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趵突泉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曹大山是本地的人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趵突泉闹饥荒，陈三爷囤了满仓的粮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曹大山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趵突泉人聚众滋事。曹大山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曹大山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陈三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陈三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趵突泉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趵突泉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讽刺故事在趵突泉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趵突泉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趵突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