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汽重,岸边荔枝树一排排,夏天热得人发懒。珠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珠江的朱长庚。他手上的泥从没洗干净过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珠江口走散了。朱长庚手里只剩下半只瓦罐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为了找人,朱长庚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朱长庚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朱长庚把瓦罐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朱长庚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珠江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珠江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珠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珠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珠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