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畈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白鹭畈的刘春杏。她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白鹭畈口走散了。刘春杏手里只剩下半只棋盘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附近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最难的时候,刘春杏连棋盘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刘春杏把棋盘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刘春杏把两只棋盘合在一起埋在白鹭畈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白鹭畈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白鹭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白鹭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