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瓦窑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瓦窑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瓦窑畈的老事,绕不开顾莲英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有一年瓦窑畈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顾莲英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瓦窑畈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劣绅钱老爷来找过她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顾莲英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顾莲英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顾莲英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瓦窑畈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瓦窑畈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瓦窑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瓦窑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