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油坊铺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油坊铺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油坊铺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赵满仓是那年来油坊铺的,认药先尝后记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赵满仓拿了纸伞,撑开是一把伞,收起来是一根棍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瘴气的巢穴。
瘴气不是好惹的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赵满仓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油坊铺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赵满仓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三日之后瘴气再无踪迹。
赵满仓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纸伞。油坊铺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油坊铺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油坊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