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峨眉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峨眉山有个武秋生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，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爹出门贩货，说好一个月回来，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武秋生把竹篮挂在门楣上，天天擦一遍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此地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峨眉山发大水，路断了。武秋生在峨眉山一带被困了半个月，粮吃完了，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，差点没熬过来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武秋生在一个镇上买干粮，摊子后面有人问他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？他抬头一看，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，人就走了。武秋生把两只竹篮合在一起埋在峨眉山边上，立了块无字碑。峨眉山人说，碑上不写字是对的，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峨眉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峨眉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峨眉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