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,一年到头不停。趵突泉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趵突泉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趵突泉的姚金凤。她三更起来磨豆子,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她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姚金凤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姚金凤把腰带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姚金凤连腰带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姚金凤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姚金凤把两只腰带合在一起埋在趵突泉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趵突泉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趵突泉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趵突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趵突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