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在瓜洲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冯巧娘是瓜洲渡土生土长的人，靠卖菜妇这副手艺吃饭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冯巧娘在屋檐下发现义犬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冯巧娘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冯巧娘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老巫祝盯上了冯巧娘家那点好东西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她脚边。老巫祝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冯巧娘事后在屋里找到荷包，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官府后来想给冯巧娘立个牌坊，冯巧娘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瓜洲渡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荷包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，谁也没再动过，但冯巧娘一次也没用过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瓜洲渡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瓜洲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瓜洲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