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三清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花岗岩柱子一根根竖在云里，像谁随手插的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三清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三清山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姚德厚就住在这里，认药的本事是拿命换的。他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姚德厚在三清山一带撞见山神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姚德厚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孙三爷听说姚德厚家的地格外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姚德厚病还没好，山神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。第二天孙三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山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三清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姚德厚守着这个村子。
三清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，三清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三清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