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南坡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南坡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,南坡畈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高广田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高广田把蒲扇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高广田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劣绅周老爷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高广田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他是在南坡畈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高广田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南坡畈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蒲扇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南坡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坡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南坡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