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黄泥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黄泥沟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黄泥沟的杨有福。他上房揭瓦不用梯子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杨有福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杨有福把木梳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杨有福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杨有福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杨有福把两只木梳合在一起埋在黄泥沟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黄泥沟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黄泥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黄泥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黄泥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