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青石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青石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,青石坳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杨有福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青石坳口走散了。杨有福手里只剩下半只灯盏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杨有福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杨有福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杨有福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青石坳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青石坳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青石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石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