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鄱阳湖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周小满在鄱阳湖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有一年鄱阳湖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周小满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周小满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鄱阳湖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周小满守在鄱阳湖一带，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，她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周小满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鄱阳湖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周小满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鄱阳湖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鄱阳湖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鄱阳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