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瓦窑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早说过,此地深处有一条路不能走。郑秋生年轻,不信这个。
雾散开的时候,他看见前面有一处村落。屋舍整整齐齐,白墙黑瓦,可村口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他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,非走不可。那地方没有留他,只在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,说顺路走,别回头。
他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拿它去问瓦窑渡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他别再提。
后来此地那条路被山洪冲断了,再没人找到过那个拐弯。瓦窑渡的老人说,这是好事——那地方不找人也罢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瓦窑渡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瓦窑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瓦窑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山里有些路不能走,是老辈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