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马蹄铺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马蹄铺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蒋家婆就住在马蹄铺边上，从不给穷人算钱，一个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蒋家婆在屋檐下发现井底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蒋家婆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蒋家婆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老巫祝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她带着人堵在蒋家婆家门口，要蒋家婆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老巫祝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蒋家婆事后在屋里找到石磨，夜里自己转，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后来蒋家婆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马蹄铺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井底蟾留的。
马蹄铺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马蹄铺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马蹄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