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，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苍山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，苍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董栓柱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董栓柱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白狐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董栓柱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董栓柱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陈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把董栓柱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，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陈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董栓柱事后在屋里找到棋盘，下到最后少一颗子，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。
后来董栓柱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苍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白狐留的。
苍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，苍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