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枣林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杨老汉在枣林渡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枣林渡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杨老汉没动。
杨老汉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枣林渡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江湖游医来找过他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杨老汉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杨老汉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枣林渡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枣林渡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枣林渡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枣林渡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枣林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