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龙口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周秋菊是龙口坞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。她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周秋菊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蜈蚣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周秋菊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龙口坞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周秋菊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龙口坞遭了灾,游方妖道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周秋菊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游方妖道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周秋菊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蒲团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龙口坞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龙口坞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龙口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