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白鹭村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白鹭村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彭金凤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有天彭金凤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山神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彭金凤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彭金凤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劣绅褚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硬说彭金凤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。劣绅褚老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彭金凤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
彭金凤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白鹭村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山神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白鹭村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白鹭村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鹭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