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菱角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菱角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菱角潭的石秋菊。她一张席编一整天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她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石秋菊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此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第三年,石秋菊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,她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此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石秋菊把瓦罐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石秋菊把两只瓦罐合在一起埋在菱角潭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菱角潭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菱角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菱角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菱角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