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南坡湾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南坡湾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南坡湾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杨阿秀就住在这里,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。她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杨阿秀在南坡湾一带撞见云中客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杨阿秀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县太爷看上了杨阿秀家那几亩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山道上迎面走来个背着手的人,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杨阿秀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南坡湾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云中客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南坡湾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南坡湾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,南坡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坡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