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黄泥坞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,黄泥坞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武老栓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武老栓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武老栓连着三夜守在黄泥坞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先讲理,讲不通就设局,用一场大火逼他们退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卫三爷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暗地里给匪患递了消息。武老栓腹背受敌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武老栓动手了。匪患在雨里现了形,被荷包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匪患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武老栓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匪患,是起匪患的那颗心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黄泥坞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黄泥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黄泥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