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昆仑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昆仑山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董老栓是这一带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董老栓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竹篮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董老栓把竹篮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董老栓连竹篮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董老栓把竹篮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昆仑山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竹篮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昆仑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昆仑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昆仑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