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瓦窑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瓦窑湾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高老翁就住在这里,认得山里百种草药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高老翁在瓦窑湾一带撞见雨师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高老翁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高老翁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把高老翁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雨师把人贩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瓦窑湾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瓦窑湾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瓦窑湾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瓦窑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瓦窑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