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樵径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樵径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樵径坊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高石头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高石头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高石头把墨锭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陈三爷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高石头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他是在樵径坊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高石头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樵径坊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墨锭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樵径坊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樵径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樵径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