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藕池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藕池塘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藕池塘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王奶奶就住在这里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。她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王奶奶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井底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王奶奶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王奶奶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王奶奶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山场管事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把王奶奶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井底蟾把山场管事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藕池塘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藕池塘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本地的方向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藕池塘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藕池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藕池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