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雁荡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雁荡山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雁荡山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陈来喜就住在这里，一网下去心里有数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陈来喜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黑猫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陈来喜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陈来喜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人贩子看上了陈来喜家那几亩地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陈来喜病还没好，黑猫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第二天人贩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黑猫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雁荡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陈来喜守着这个村子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雁荡山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雁荡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