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上洋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上洋坳的余老三。他是个骡马贩子,牵着骡子走三县不歇脚。他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余老三在上洋坳一带撞见雨师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余老三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人贩子看上了余老三家那几亩地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余老三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人贩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人贩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上洋坳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上洋坳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上洋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